No. 34: 2026 年最流行的传染病,AI 幻觉开始人传人
AI 幻觉正在离开聊天框,经由转述、文档、搜索和知识库继续传播。危险发生在第二次转述,人把模型输出当成事实继续传播。
2026.08.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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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让我给 2026 年的信息环境选一种最流行的传染病,我会选 AI 幻觉。
先说清楚,这里的“传染病”只是信息传播的比喻,不是医学判断。模型生成一段似是而非的答案,有人把它复制进群聊、报告、PPT 或知识库,第二个人看到的已经不是一次模型输出,而是一段被同事、作者或搜索结果背书过的文字。
错误的宿主就这样从模型变成了人。它不再需要 AI 参与每一次传播,也不再保留最初那句提示词。每被转述一次,来源就淡一点,语气却可能更肯定一点。
以前我们担心 AI 一本正经地胡说。到了 2026 年,我更担心另一件事:人开始替 AI 把幻觉说第二遍,而且说得比 AI 更像事实。
AI 幻觉离开聊天框以后,才真正有了传播能力
AI 幻觉通常指模型生成了听起来合理、实际上并不真实的内容。它可能编出一篇不存在的论文、一个错误的政策条款、一组找不到出处的数据,也可能把几件真实的事拼成一个从未发生过的结论。
OpenAI 在 2025 年对幻觉机制的解释里提到,语言模型在不确定时仍然猜测,与训练和评测长期奖励答对、却很少奖励承认不知道有关。模型越擅长组织语言,这种错误越难凭语气识别。流畅、完整和自信都不等于真实。
如果错误只停留在一次对话里,影响通常还有边界。用户关闭窗口,它也许就结束了。问题出在复制按钮按下以后。模型输出进入邮件、会议纪要、方案、短视频脚本和搜索页面,原本带着上下文的临时回答开始变成可复用的信息。
这里出现了第一轮变异。转述者会删掉模型的犹豫,补上自己的理解,再把一段回答压缩成一句结论。下一位读者不知道哪些内容来自原始资料,哪些是模型补齐的,哪些又是上一位转述者的判断。
来源消失的那一刻,幻觉完成了第一次人传人
一条信息从 AI 传到人,再从人传到人,中间常常经过四个动作:生成、筛选、改写、转发。每个动作都可能让文本更适合传播,同时让它离原始证据更远。
比如,一份行业报告里出现了一组没有出处的数据。作者可能来自 AI,写报告的人觉得数字合理,于是保留下来;同事在汇报时只截走图表;第三个人又把它放进自己的方案。几轮以后,没人再问数字最早来自哪里,大家只记得它在好几份材料里都出现过。
重复会制造熟悉感,熟悉感又很容易被误当成可信度。此时就算最初的模型已经不在场,错误也能继续沿着组织关系和内容平台传播。
我把这个过程叫作来源漂白:一条带着明显 AI 痕迹的回答,经过人的选择和文档的包装,最后看起来像经过调查、讨论和确认的事实。人的参与没有自动消除幻觉,反而可能替它补上职位、媒体、公司和朋友关系带来的社会信用。
人传人不是夸张,但也不能靠夸张来证明
关于错误信息的传播,我们已经有一些可以参考的证据。2018 年发表在《Science》上的研究分析了 2006 至 2017 年 Twitter 上约 12.6 万条真假消息传播链,发现假消息传播得更远、更快、更深。研究还指出,机器人对真假消息的加速程度相近,传播差异更多来自人的转发选择。
这项研究发生在生成式 AI 普及以前,不能直接证明 2026 年的 AI 幻觉已经达到某种流行率。它能说明一个更基础的机制:新奇、意外和带情绪的信息更容易推动人去分享,而真实性并不是每次转发的第一判断条件。
2026 年,国际信息环境委员会发布了一份生成式 AI 错误信息的元分析。报告汇总了 24 项研究、33,801 名参与者和 60 组实验效应。结果显示,较新的研究里,文本型生成式 AI 错误信息被感知为准确、可信的程度有所上升;相比之下,人们对深度伪造图像和视频反而更警惕。
这很符合当下的风险形态。我们会检查一张脸是否合成、一个视频是否换脸,却很少怀疑一段语气平静、结构完整、还带着几个专业名词的文字。文本没有视觉破绽,也更容易被拆散后放进别的内容里。
最危险的宿主,是看起来已经完成的文档
聊天框里的错误还有一个天然警报,读者知道它来自 AI。文档里的错误通常没有。
当幻觉进入报告、制度说明、知识库和培训材料,它会获得一种完成感。标题、目录、表格和参考资料的格式都在告诉读者,这份内容已经被整理过。很多人会检查排版是否统一、观点是否顺畅,却不会逐条核对其中的事实。
组织内部尤其容易出现这种传播。上一份方案成了下一份方案的参考,旧的会议纪要被 AI 总结,新员工又根据知识库回答客户。只要第一处错误没有留下来源和核验状态,后面的每一次复用都可能让它更难被发现。
错误还可能与真实信息混在一起。十条内容里有九条正确,一条是模型补出来的,整份文档看起来依然可靠。等那一条错误被单独摘走时,原文里的限制条件和不确定性也一起丢了。
AI 大跃进,把上 AI 直接等同于砍人
老板和客户未必每天真正使用 AI。他们接触更多的是发布会、演示视频、销售方案和一次成功的 Demo。几分钟生成一份 PPT,几十秒搭出一个页面,一句话完成一份行业分析,这些画面很容易让人形成一个判断:AI 什么都能做,而且很快就能做完。
这个判断也会人传人。客户把演示里的能力写进需求,老板把外部案例变成目标,管理者再把目标压缩成一句“这个用 AI 很快吧”。传到执行团队时,模型边界、数据条件、系统权限、验收标准和失败成本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不允许缓慢的结果预期。
AI 确实能把生成速度提高很多,但生成速度不等于交付速度,做得出来也不等于有价值。一份十分钟写完的报告,如果数据来源不可靠、不能支持决策,就是更快地产生了阅读负担;一天搭出的 Agent,如果进不了业务系统、没有权限边界、失败后无法恢复,也只是一个更快完成的演示。
更激进的版本,是把上 AI 直接等同于砍人工、降成本、提效率。项目还没有跑进真实流程,能替代多少岗位、节省多少成本已经写进汇报;方案不再从业务问题出发,反而从预设的人力削减目标倒推 AI 应该做什么。
这就是 AI 大跃进。它的推导很快:内容生成得快,所以项目交付也该快;局部任务能自动完成,所以完整岗位可以被替代;岗位减少,所以成本和效率已经改善。三步都缺少业务证据。
如果系统仍然需要人工准备数据、逐条审核、处理异常并承担责任,所谓被砍掉的人力只是在岗位表里消失,又以返工、兜底和风险成本回来了。工资数字可能下降,算力、系统集成、数据治理和隐性人工却被漏在了另一张表里。
AI 可以减少重复劳动,也可能重构一些岗位。这些结果应该在真实流程里跑出来:改造前花多少时间和人力,错误造成多少损失;改造后周期、质量、成本和风险分别发生了什么变化。没有改造前的基线,降本无法证明;没有业务结果,增效也无从判断。
这类幻觉甚至比编错一个数字更难纠正。数字可以回到来源核对,能力想象却会被成功案例不断强化。每个人都只转述最好看的那一段,没人转述为了让 Demo 成立而提前准备的数据、人工兜底和被刻意避开的异常流程。
所以判断一个 AI 需求,不能只问“能不能做”“多久做完”和“能砍多少人”。还要继续追问:它替谁解决什么问题,输入数据是否存在,执行动作能否接入,结果由谁验收,异常由谁处理,最后节省的成本或增加的收益是否真的发生。答不出这些问题,快速生成出来的东西越多,离业务价值可能越远。
幻觉还会沿着数据重新回到模型
这条传播链并不只停留在人与人之间。公开发布的 AI 内容会进入搜索结果、网页、数据集和新的模型上下文,下一次生成又把旧错误包装成新的答案。
2024 年发表在《Nature》上的模型坍塌研究讨论了一个相关但不同的问题:当生成模型不断使用前代模型产生的数据训练时,原始数据分布里的低概率信息会逐渐丢失,错误也会跨代累积。研究强调,保留真实的人类原始数据和内容来源很重要。
模型坍塌不等同于 AI 幻觉,也不能证明网上的每条 AI 内容都会污染下一代模型。它提醒我们,信息环境存在反馈回路。模型根据人类资料生成内容,人把内容发布出去,后来的模型和人又把这些内容当成资料。来源一旦断开,系统就很难分辨自己是在观察现实,还是在观察上一轮生成的现实投影。
给事实留下通行证,才能控制传播
完全不用 AI 解决不了这个问题。人类在生成式 AI 出现以前就会记错、传错和编错,AI 只是把生产速度、表达质量和传播规模同时放大了。真正需要改变的是信息进入决策前的规则。
无来源的事实先隔离。 数据、引语、论文、政策和真实事件,只要会影响判断,就应该能回到原始出处。搜索结果、AI 回答和别人做好的 PPT 都只能作为线索,不能充当最终证据。
把生成状态和核验状态分开。 AI 写完只代表生成完成,不代表事实已经确认。文档里可以明确标记哪些内容来自原始资料,哪些经过人工判断,哪些仍待核验。不要用一句“AI 辅助生成”覆盖所有责任。
允许模型和人说不知道。 如果组织只奖励快速给答案,模型会猜,人也会猜。对高风险问题,承认缺少证据应该比补出一个完整答案更有价值。产品评测同样需要惩罚自信的错误,而不是只统计答对多少题。
纠错要沿传播链往回走。 在原文下面改一句不够,错误去过群聊、报告、知识库和客户材料,就要逐一通知和更新。传播有路径,纠错也必须有路径。
2026 年,我们不缺生成内容,也不缺关于 AI 能做什么的想象。真正稀缺的是一条能证明内容从哪里来、由谁核过、错了以后怎么收回的证据链,以及一套把生成结果接进真实业务、接受真实验收的价值闭环。
AI 幻觉能够在人与人之间传播,是因为人和系统替它完成了复制、背书与遗忘来源。每一个转述者都可能成为新的传播节点,也都可以在转发前把链路截断。
AI 幻觉最危险的时刻,不是它从模型嘴里说出来,而是它从人的嘴里说了第二遍。